似乎失去这静谧足够久了。久到可以忘记任何跳跃失真的过往。记忆显得十分浮躁，稍不留心就尽数遗失。他依然不定期地发E-mail给我，他总是问，Hey, Alice, how have u been? How is ur job?

九月末的时候，暖暖说，我们一起去北京吧。我说，好。然后北京之旅就逼近了。机票，门票，住宿。各种看似杂乱的琐事，于我来说，却有莫名的期待。而工作之余的短暂小假，弥足珍贵。即使这趟旅行会花光这两个月来的所有积蓄，我也义无反顾。十一月的北京首体，必定是一场永远铭记的华丽冒险。

我明白这或是类似于幸福的。太过遥远的事不可随意揣测，活在当下的状态是佳境。昨日在苏州金鸡湖畔，微凉的晚风吹灭了酒气，碧波荡漾，晚霞如虹。给Vee打长途电话，似是能触摸到北京街头辛辣的风。他说，我每天要看完300页的书。我说，今天的饭局上我喝吐了两次。最后我们都说，要是能回到英国就好了。

可是，谁都知道，生活，如此严苛的老师，怎可能留一丝喘息的余地于众生。更何况渺小如我们。

于是不再悲伤。愈挫愈勇是专长。早有诗词为证，“自古美人如良将，不许人间见白头”，信念更胜于无奈。所谓幸福之事，莫过于有爱有梦在心间。

觉得是时候该写点什么了。我们带不走的时光，即使永难回头，也值得用心地记录。如果被这巨大的能量牵绊，也还是存在着离心力的微弱希冀。

亦舒说，我们的法力随青春逝去，之后就是一个普通人了，谁还在乎我们会否受伤，有无喜乐，现在我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，做错事要承受后果，我们已经成年，被贬落凡间在红尘中打滚。  

如此一针见血毫无余地。有时下班后坐在回家的公车上，望见路边结伴骑车的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们，也会感慨，自己也曾这般年少气盛无所畏惧过。现实打压之后的无力回天，这才发现，原来自己的能力，也不过尔尔。豪情壮志成为一纸空文。这人生，追求的到底为何物呢？

工作伊始。

近期的目标是好好写稿，拿到第一份香喷喷的工资；好好学车，力争年底拿到驾照成为有车一族。

在无锡八佰伴附近工作的童鞋可拨打13961826898，咱们有空可吃个下午茶喝杯咖啡。一切安好，勿念。

If I have to go/ will you remember me/ Will you find someone else/ while I am away

这些天，当那座萧条的小城离我越来越来之后，却总是想起在Heathrow机场离别那刻她赠予我的，用铅笔写在5英镑纸币空白处的朴素的句子。她说，难过的时候，别总是一个人听伤感的歌。那样不好。

从未意识到这不够工整的情谊于我来说如此之重。我们歪歪斜斜地耗费了太多深情，以至回头看时常常措不及防地陷入悔恨。可都是会冷去的，像这忽明忽暗的青春一往无前地消逝。今夜偶然看到一年前寄出的明信片，还完好地置于你书桌的一角，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。我想，终是没有亏欠了。一年的光阴，于我，似是经历了一生。那时看到他写，“分开生活对我们来说是致命的”，竟也忍不住对号入座。也曾看似镇静地留下过“祝你幸福”之类愚蠢之极的话语。到此刻，这漫长的煎熬的精神惩戒，怎么都该了结了吧。

又恢复了缓慢地阅读。重读《色戒》，开始学着原谅易先生畸形占有欲迸发时的血腥屠杀。这“生是他的人，死是他的鬼”的关系描写，张爱玲称之为“毛骨悚然”的效果。或许爱到极致，也不过是悲情一桩。倒不如举重若轻，或能萌生另一个相见欢的重逢。

归期将至。买了许多的小礼物，你，你，还有你。你知道的，我多么地爱你们。
  
很多东西带不走。生日时大家送的戴着红围巾的白熊。两大袋子的打算捐到charity的衣物。读语言时做过的笔记写过的卷子。还有，那些沉甸甸的记忆，它们终究是不愿跟着我漂洋过海了。
  
那么，等回国之后，和我一起去吃一碗街边撒着碧绿葱花飘着麻油香的小馄饨吧。

窗外传来无法辨识的男声，酒精微醺。这周末的夜晚常常意同于狂欢夜。

竟没有哪个时刻比此刻更想要逃离。我憎恨这孤独的张牙舞爪。再垒上愁肠寸断的情歌，“只是夜再黑，也遮不住眼角不欲人知的泪”，滚烫的回忆围成了没有出口的空间，大口地喘气，仍是四面楚歌。

很多年前读顾城，他写，使我们相恋的/是共同的痛苦/而不是狂欢。或许他的灵魂一直是颤抖的，而敏锐的触觉容易招致毁灭。对于孤独这样的词，写多了像是种亵渎。所以我们什么也不说，不表达，即使支离破碎，也要泰然自若。不过是些类似于爱情的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。何足倾翻了执念。

他也不再打电话来。微妙的关系一则有藕断丝连的嫌疑，二则有引火上身的危险。我自是记得那日黄昏他湿润的眼眶。烟蒂被踩灭了，云彩绯红，风很大。

《大象》的封底有这样的句子。“梦不是让世界来破碎的，爱也不是别人给予的力量”。甚是。

稀稀落落地下了一整天的雨。傍晚踩着雪地靴出门，躲在伞下似是入了冬。

我又想起那趟旅行来。也是这样的雨天，塞纳河的两岸绿树掩映。玻璃船的露天座位上都是冰凉的水滴。途径灰蒙蒙的巴黎圣母院，会不会有面目狰狞内心汹涌的卡西莫多。爱情让人迷醉。而巴黎却如此安静。好似年过四十的中年女子，仍保有年轻时眼底的纯净光芒。

后来有陌生的外国少年与我们合影。他们欢快地奔走，笑容在阴郁的空气里绽放。我们很少交谈。迎面而来的风，相机的镜头，还有四散的想念，这一刻便是永远。

果真这般永难相忘。即使五人行的我们并非相安无事。争吵，反目，怄气，和好。时光治愈了难以启齿的伤。还记得巴黎街头我们的Romeo和横冲直撞的公交车司机斗智斗勇的事么。离去的时候，沿途的梧桐叶洒了一地。

那么还是勇敢一点吧，如果没有遗憾，又怎能算是人生。

气味仿佛有种奇特的力量。时过境迁的记忆，一旦某天回到原处，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细小的颗粒，瞬间便抵达了心底。

搬回Freemen之后，身心完全被熟悉的气味占领了。这个向阳的房间，具备了一切足够唤醒回忆的要素。那是初初相遇的样子。可时间已成过往。这般无处可躲的空旷。

他问，如果毕业之后开个诊所雇用我，我会不会留在UK。

热情与关怀总是有某种关联。这样的年岁我已然可以洞察对方或抵触或阿谀的情绪。而他的气味纵使热烈且真诚，我亦无法安然接受。太过宠溺容易失衡。不如就此挥别，后会无期。

我又何尝不愿满腹理想地停留呢。可这诺言不够丰盛，未来又毫无定数。于是选择题成了必答题。且已给出了标准答案。

你的气味，我终究是失去了。

她说，没事，反正这个世界上不是你一个人，常常要在被子里哭。

我承认自己又惶惶然起来。为这风雨飘摇的论文，为刚刚预定成功的飞机票。是的，离别的日子已经这么近这么近。之后，便要跌入另一个前途未卜的漩涡，隐藏起所有的真实和不完美。脑子里悠悠地响起亦舒的句子：“你总不能要求别人养活你之余，还尊重你。”

我想，终于还是要开始这趟一再延期的旅程了。而我仅有的癫狂的人生记忆，也到该谢幕的时候了。虽然，只是这一年而已。

不过，至少我还能在这萧条的形势里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，安康的家庭，并无致命缺陷的生活，也算是大幸福了吧。

愿天顺人和。